
唐元和九年,寒露。
那年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。淮西那边又打仗,兵过了汝州,官军叛军你来我往,沿途村县十室九空。朝廷加了一道盐税、两道青苗钱,民间穷得连丧事都从简——棺木换成薄板,纸钱剪得比往年小一圈,请不起僧道念经,便在坟前烧一捧香灰了事。也偏偏是这种年景,方士的日子好过了些。死的人多,荒坟多,没人管的古冢多,里头的东西便有人惦记。河南道一带,年年有游方术士出没,说是堪舆点穴、驱邪镇宅,实则多半是盗墓的勾当,只不过比寻常毛贼多几道符、几张阵图,胆子更大些罢了。
温道人便是这路人中的一个。
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。他第一次出现在鲁山县城外,是元和七年的冬天,裹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,背上斜插一柄桃木剑,腰间挂一只黑布袋,里头叮叮当当响,不知装的什么。他在城南破关帝庙里住了下来,也不化缘,也不做法,平日就窝在庙里烧一盏油灯,不知看些什么旧纸。逢着有人来问事,他抬一抬眼,说三两句,多一个字没有。准不准呢,有人说准,有人说未必,但慢慢地就有了名气。
他身边总跟着一只猫。
那猫通体灰黑,毛色不亮,像庙里瓦上积年的灰。眼珠子是黄的,到了夜里泛一点绿。旁人看它就是一只寻常野猫,温道人也从不说它是什么。但有些事怪得很——比如夜里没有老鼠敢靠近那座庙,比如温道人点灯时那猫总蹲在灯影边上,影子投在墙上,有时候比猫本身大出一圈,尾巴尖多出分叉来。你若盯着看,它便不动声色地换一个姿势,影子就又正常了。
没人敢细想。
元和九年寒露这天,温道人忽然收拾了东西。他把几卷发黄的旧经用布包好,塞进黑布袋里,又把桃木剑上的灰擦了擦。那只猫蹲在门槛上看他,眼珠子跟着他的手动。
"走。"温道人说了一个字。
猫跳下门槛,走在前头,尾巴翘着,不紧不慢。温道人提了一盏纸灯跟上去。灯里烧的不是寻常灯油,火色发青,映得四周的石板路都带着一层冷光。
他们出了鲁山城,往西南方向走。那边是伏牛山余脉,山不高,但密,林子里常年不见日光,枯枝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。当地人都知道,山里有几座汉代的古冢,早年还有人去挖,后来出了事——进去的人有的没出来,出来的疯了,嘴里翻来覆去只说"墙里有人"——便再没人敢靠近了。
温道人显然不是去游山的。他走夜路不走日路,纸灯端在手里,火苗不晃。猫在前头引路,脚步无声,偶尔停下来,耳朵转一转,然后换一个方向走。温道人不问,只跟着。一人一猫之间大约有些旁人看不见的默契,说不上谁带了谁,但脚步的节奏是一样的,慢、稳、不停。
走了大半夜,到了一座山包前。那山包的形状有些怪,从远处看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碗,秃秃的没有树,只长着些矮灌木。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没有树,是树都枯死了,枝干扭曲着,黑黢黢的,像烧焦的骨头。
山包正面有一道缝,被乱石和枯藤遮着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缝里透出一股气,不是风,是那种地底下闷了很久的气味——湿、冷、旧,像打开一口封了几十年的棺材。
温道人站定了。他从黑布袋里摸出一尊木雕来。那木雕不过巴掌大,雕的是一个女人,面目已经模糊了,但能看出衣纹是汉代的样式。木色发黑,包浆很厚,不知被多少人手摸过。当地人管这东西叫龙母像,说是汉代巫祝用的,放在墓门前作镇物,也能当钥匙使——某些古墓的机关,非这东西按不下去。
温道人把龙母像托在掌心,低头看了一眼。
猫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脚边,正抬头看他。那双黄绿色的眼珠子在纸灯的青光里一闪一闪的,说不清是什么神情。
温道人没动。猫也没动。
然后温道人感觉到了——掌心里那尊木像有一点不对。温度不对。秋夜的木头应该是凉的,但这木像有一点暖意,很淡,像被什么东西呵过一口气。木纹的走向也似乎跟白日里看的时候不太一样,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,从女人的衣襟处蜿蜒而下,像一条尾巴。
他手指拂过那道纹路,微微皱了皱眉。
什么也没说,把木像按在了墓门缝里一块凸起的石板上。
"咔"的一声,很轻,像骨头错位。
墓门动了。不是大开,只是裂开一道缝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一股更浓的阴气从缝里涌出来,纸灯的火苗猛地缩了一下,又恢复原样。
温道人侧身挤了进去。猫没有跟他挤,而是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烟,从门缝里渗了进去,比水还快。
温道人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,连脚步都没停。
进了墓门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。两壁是夯土混着碎石,上面长满了一种黑色的菌丝,湿润的,像一层细密的绒毛。纸灯照上去,那些菌丝似乎在微微收缩,像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走了十几步,温道人忽然停住。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风声,不是虫声,是一种极低极细的笑,像猫打呼噜时带出的颤音,从掌心里传来——那尊龙母像在他手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"你我本是各取所需,何必点破。"
声音只到他耳朵为止,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就拔走了。
温道人不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像,木像上的女人面目依旧模糊,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先前弯了一点——也许没有,灯光太暗,看不准。他把木像揣进怀里,提灯继续走。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,一声一声,像敲棺材板。
甬道越走越窄,空气越来越湿。纸灯的火色从青变绿,又从绿变回青,反复了几次。温道人知道这不是灯的问题,是气的问题——古墓深处的尸气浓到一定程度,灯火就会变色。他走南闯北多年,见过青的、绿的、白的,唯独没见过红的。听老辈人说,见过红色灯火的,没有活着出来的。所以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试探,脚尖点地,确认没有异样才落重心。
猫没有再显形,但温道人知道她在。因为他的影子里,偶尔会多出一对尖耳朵的轮廓。一闪就没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走到甬道尽头,是一座砖室。不大,四壁是青砖,砖缝里渗着水。正对面又有一道门,门上刻着一些纹样,看不清是什么,被一层黑色的东西糊住了。地上散落着一些陶片的碎屑,还有几截腐朽的木头,分不清是陪葬品的架子还是别的东西。
温道人扫了一眼,正要往前走,忽然停住了。
墙不对。右边的墙壁上,夯土层里嵌着什么东西。乍一看像是树根,但树根不会有那种弯曲的弧度——那是人的手。五根指头深深抠进夯土里,指甲发黑,手腕以下的皮肉都没有了,只剩白骨。不是陪葬的死人被砌在墙里,那个姿势不对——那手是在从墙里面往外扒。
温道人看了一眼,没出声,绕开了。
他刚绕开,墙里就响了一声。很闷,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。
纸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然后右边的墙壁鼓起来了。不是轰然塌陷的那种鼓,是慢慢地,像皮肤底下长了一个脓包,夯土表面一条一条地裂开,露出里头更深的那种黑。接着,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——不是刚才那只枯骨,是一只长满白毛的手,皮肉干缩,但筋骨粗壮,指甲又长又尖,像铁片磨出来的。
白毛僵。
温道人后退了一步。桃木剑已经到了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拔出来的。他的手很稳,但握剑的指节发白。
那东西从墙里挤出来的速度不快,却有一种让人恶心的顺畅——像蛆虫从腐肉里钻出来,每一寸都带着黏腻的声响。先是一只手,然后是头。头上的白毛更长,纠结在一起,遮住了脸,只露出两只眼窝,里头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像两口枯井。
它"看"向温道人。
准确地说,它没有看,因为它没有眼睛。但它转向温道人的那个动作,比看更准。
温道人的手微微抬起来,正要画符,忽然觉得脚边一凉——不是风,是什么东西从脚踝上蹭过去了。纸灯的火苗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青白色,亮了一倍又暗了一倍,像喘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墙的那一边,地上多了几道影子。不是他的影子,是猫的影子——但不是一只,是四五只,大小不一,朝向不一,像好几只猫同时站在不同的位置。那些影子在墙上无声地跑动,绕着白毛僵打转。白毛僵的头跟着影子转,转了两圈,忽然发出一声嘶叫——不是从嘴里发出的,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像锈铁刮石头。
它扑向了最近的一道影子。
扑空了。那影子在它爪子落下的瞬间散开了,像水泼在干土上,然后又在另一面墙上重新聚拢。白毛僵反复扑了三四次,每次都差一点,每次都扑空,动作越来越暴躁,白毛一根根竖起来,尸气从它身上散开,砖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温道人没有耽搁。他趁这工夫已经走到对面门前,手指在门上的纹样处快速摸了几道——是符文,但不是画的,是摸的,指腹碾过门上的黑色硬壳,像盲人识字。摸到第七道的时候,门内"嗒"了一声。
他没有推门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毛僵还在追影子。那些影子开始变淡了,像墨迹被水洇开。有一道影子在散开之前,尾巴尖朝他的方向翘了一下。
温道人转回头,推门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——白毛僵终于扑到了真东西上,但门已经关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拇指拨开瓶塞,瓶口对着空气转了半圈,像在兜什么东西。然后他低头看着瓶口,里面的空气似乎微微颤了一下。
"借你尾尖一缕气息。"他的声音很低,像自言自语,又像跟谁说话,"配这瓶药。否则尸毒入骨,你我都走不出此地。"
没有人回答。但瓶口那一点微颤忽然变得明确了——一丝极细的青气,像线香烧到尽头时最后一缕烟,从虚空里飘来,不偏不倚没入瓶中。温道人立刻塞上瓶塞,指腹在瓶口抹了一圈,像封住什么口子。
做完这些,他把瓷瓶收好,继续走。
走出了三四步,他才听见身后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,被几道墙隔得模模糊糊的:"你每次都要拿我的东西。"
温道人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一下,然后接着走了。
再往里走,甬道开始变宽。墙壁上出现了壁画,画的不是人物,是一种云纹和兽纹交缠的图案,线条很老,笔法朴拙,是汉初的东西。壁画的颜色已经暗得看不大清了,但某些角落还残留着一点朱砂的红,在纸灯的青光里显得很旧,像干掉的血。
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。不是尸气,是另一种——甜的,但不是花香那种甜,是腐烂到极处之后转出来的一种甜,闻着让人反胃。
温道人的脚步更慢了。他开始每隔几步就在地上放一粒东西——很小,看不清是什么,大概是米或者砂。放完之后不用看,继续走。
走到壁画尽头,空间忽然豁然开朗。
主墓室。
说是"主墓室",其实也不大,比外面的砖室宽一倍而已。但顶高了许多,抬头看,黑黢黢的看不见顶,纸灯的光照不上去,像口井。地面是石板的,铺得很整齐,但有几块碎了,裂缝里长出一种白色的东西,细长细长的,像蛆,又像草根,不敢细看。
墓室正中是一座石台。台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棺椁早年被挪过了,大概移到了后面的耳室里。但石台旁边有一棵草。
一棵草。
温道人站在三步之外,纸灯微微前倾,照过去。
那草不高,只有两寸,叶子细长,颜色发白,不是枯白的白,是一种从里往外透的白,像骨头磨薄了之后的那种白。叶子根处有一点幽幽的光,不亮,但在黑暗里特别显眼,像一粒将灭未灭的萤火。
还元草。
温道人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很短,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,但纸灯的火苗替他出卖了——火苗猛地一缩,又弹回来,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走过去。因为石台和草之间,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具尸体,穿着金缕玉衣,坐在石台旁边的地上,背靠石台,头低着。金缕玉衣已经烂了大半,金丝断的断、散的散,玉片脱落了一地,露出里头干缩发黑的皮肉。但那姿势太怪了——不是躺着的,是坐着的,两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人。
温道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纸灯照不到那具尸体的脸,因为头低着,被金缕玉衣的领子遮住了。但温道人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两只搭在膝盖上的手,指甲是完整的,没有发黑,甚至有一点光泽,像刚剪过不久。
他又看了一眼还元草。草在尸体脚边半尺远的地方。
近,但不够近。要取那棵草,就得走到尸体旁边,弯腰,伸手。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四息的时间。三四息够干什么?够一具不知年月的东西抬起手来。
温道人慢慢把纸灯换到了左手。右手从腰间摸出桃木剑。他没有出声,没有念什么,只是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。
然后他看见了墙上的影子。
不是他自己的影子——他的影子在身后,纹丝不动。墙上的影子是从石台后面伸出来的,像猫的影子,但比猫大得多,几乎占满了半面墙。那影子慢慢地、慢慢地从石台后面探出头,两只耳朵竖着,身子拉得很长,尾巴在身后一圈一圈地盘。它没有动作,只是趴在那里,盯着那具金缕玉衣的尸体。
温道人看了一眼那影子,又看了一眼尸体。
尸体的手没有动。
他开始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但石板地太安静了,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第四步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气味——从尸体方向传来的,很淡,是那种甜味的浓缩版,像一坛陈年的蜜放在太阳底下晒化了。
第五步。他弯下腰。
第六步没有走完。因为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"咔"——金丝断裂的声音,从头顶传来的。
他没有抬头看。身体比脑子快,就地一滚,桃木剑横在身前。一只手从他上方落下来,五根指甲扎进石板里,石屑飞溅。那只手就是搭在膝盖上的手——它动了,快到几乎看不见动作,像蛇吐信子。
温道人滚出去一丈远,才看见全貌。那具尸体站起来了。不,不是站起来,是"展开"——它的身体像一把折叠了很久的纸人被猛地抖开了,关节发出一连串的咔嚓声,金缕玉衣的残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。它的头还是低着的,但两只手已经抬起来了,指甲上沾着石粉,在纸灯的青光里白得刺眼。
然后墙上的影子动了。
那巨大的猫影从墙上"跳"了下来——不是真的跳下来,是落在了地上,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雾。雾散开的一瞬间,里面走出来一只猫。灰黑色的,跟外面那只一模一样,但比外面那只大一倍,眼珠子不是黄的,是纯绿的,像两块烧着的磷火。
猫对着金缕玉衣的尸体叫了一声。
不是寻常的猫叫。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婴儿哭,在墓室里来回弹了三四下才消散。尸体猛地抬起了头——脸上的皮肉已经塌陷了,眼窝里是空的,嘴张着,下颌骨脱了臼,挂在一边。但它在"看"猫。两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猫的方向。
猫绕着尸体走了一圈。不是跑,是走,慢慢地走,步子很碎。每走一步,尸体就跟着转一下头。猫走了三圈,尸体转了三圈,然后尸体似乎"晕"了——它的身体开始往一侧倾斜,动作变得迟钝,像上了发条的机括慢慢松了劲。
温道人等的就是这个。
他冲上去,弯腰,手指捏住还元草的根,轻轻一提。草连着一点湿土被拔了出来,根须上沾着一点白色的东西,像碎骨。
他把它塞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
猫比他更快。那巨大的灰黑色身躯在墓室里一闪而过,经过温道人身边时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背——温道人的手背上有了一道浅浅的白印,像被霜刮过。
他们从主墓室的另一道门冲出去。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叫,那是金缕玉衣的尸体回过神来了。石板在震动,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跑。
跑出甬道,穿过砖室,回到第一段甬道。纸灯的火已经快灭了,只剩下一点豆大的青光,照出去不过二三尺。温道人在黑暗里跑,全靠脚下的触感——石板和夯土的质地不同,踩上去的反馈不一样,他凭这个判断方向。
猫在他前面跑。不是那巨大的猫影了,是寻常大小的灰黑色猫,四条腿很快,几乎不沾地。
快到墓门的时候,出事了。
墓门在关。
不是被人关的,是某种机关触发了——那道缝在缓缓合拢,两边的石板在移动,速度不快,但够呛。温道人侧身往缝里挤,肩膀卡住了。他用力挣了一下,没挣动,衣袍被石板咬住了。
身后的甬道里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只是一具了——至少有三四具,轻重不一,有的快有的慢,像一群饿坏了的东西闻到了活人的味。
猫在门外回过头来。
它看了温道人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在纸灯最后一点青光里,温道人看清了它的表情——不是焦急,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冷静的、近乎计算的神情,像在掂量什么。
然后猫回来了。
它从门缝里钻进来,跳到温道人肩膀上,尾巴缠住他的脖颈。温道人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肩膀上灌进来——冷的,像冰水浇下来,但带着一股韧劲。他的肩膀猛地一缩,骨头发出"咯"的一声,衣袍撕裂,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石缝里挤了出去。
猫没有出来。
门在身后彻底合拢的一瞬间,他看见猫还在里面。灰黑色的身影站在甬道中央,面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纸灯的火在门合上之前最后跳了一下,他看见猫的影子在墙上变得很大很大,尾巴分成了九条。
然后门关了。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温道人坐在墓门外的地上,喘了很久。
秋夜的山风灌进来,冷得像刀子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那道白印还在,但没有消退,反而变深了一些,像一条细小的疤。
他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然后墓门上那块凸起的石板轻轻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了推,没推动。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推动。
温道人站起来。他从黑布袋里摸出那尊龙母像——木像上的暖意更明显了,甚至有一点热,像握着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。木纹上那道尾巴状的纹路也比先前粗了一点,隐约能看到纹路里有东西在流动,像血。
他没有把木像按上去。
他把木像放在地上,退后一步,看着它。
木像在地上轻轻震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又震了一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木像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,从女人的头顶一直裂到脚底。缝里透出一道青灰色的光,然后一只猫从缝里走了出来。
灰黑色的,湿漉漉的,毛贴在身上,比先前瘦了一圈。它走出来之后,木像就碎了,碎成了粉末,像放了很多年的土块一碰就散。
猫甩了甩毛,坐下来,舔了舔前爪。舔了几下,抬起头看温道人。
"你方才……想做什么?"猫的声音又传到他耳朵里,还是那种针扎一样的细声,但这次带了一点沙哑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温道人知道它问的是什么。
在主墓室里,猫替他引开金缕玉衣的尸体时,被那东西一爪拍在了肩上。妖气从伤口散出来的一瞬间,温道人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担忧,是另一种东西。他手里的桃木剑微微抬起了一个角度,那个角度不是对着僵尸的,是对着猫的。只抬起了一寸,也许不到一寸,然后又放下了。
猫看到了。
"再耽搁,你我都得死在这里。"温道人说。
猫看了他很久。猫眼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缩成一条线,又慢慢放大。
"你每次都这样说。"猫说。
温道人没有接话。他把纸灯捡起来,灯已经灭了,他重新点了一下的,火色还是青的。然后他往山下走。
猫跟在后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不近不远,三步。
逃出古墓不过三日。这三日里温道人没有说话,猫也没有出声。他们白天歇在路边废弃的炭窑里,夜里赶路。温道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眼窝发青,嘴唇干裂。猫的肩上有一道伤口一直没有愈合,毛翻卷着,露出里头灰白色的肉,不流血,但也不收口。
第三天夜里,天变了。
先是风。不是秋天的风,是那种忽然从地底翻上来的凉气,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。然后是云——没有月亮的夜空忽然被云盖严了,黑得像锅底,压得很低,感觉伸手就能摸到。
温道人站在路边一棵枯树下,仰头看天。
猫蹲在他脚边,耳朵平贴在头上。
雷声来了。
不是那种轰隆隆的远雷,是"咔"的一声,很近,像有人在天上掰断了一根大木头。紧接着是一道白光,把整片山都照亮了——温道人看见猫的影子在白光里炸开了,不是一只猫的影子,是很多只,叠在一起,像一捧散开的灰。
猫叫了一声。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说话声,是真正的猫叫,嘶哑的、痛苦的、长长的,像被踩住了尾巴。
第二道雷落下来之前,温道人已经跑了。猫跟着他跑,四条腿的猫比两条腿的人快,但这次猫跑在后面——它的肩伤在雷声里裂开了,每跑一步就甩出一点什么,落在地上,仔细看是碎成粉末的毛。
前面有一座破庙。
说是庙,其实就剩半间屋子了。屋顶塌了一半,露着天,剩下的半边勉强遮风。里面什么神像都没有,只剩一个石头台子,台上积满了鸟粪和枯叶。墙上有一些旧画的痕迹,早就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。
温道人冲进去,把石头台子上的东西一把扫掉,从黑布袋里掏出几样东西——一小撮朱砂、一截墨线、三张黄纸。他的手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。朱砂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,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坐进去。墨线沿着圈的边缘拉了一圈,黄纸贴在墨线的三个交接处。
猫已经不行了。它瘫在庙门口,浑身发抖,毛一根根竖着,像被电过了。雷声越来越密,一道接一道,中间的间隔越来越短。每一次雷响,猫的身体就抽搐一下,地上的碎毛就多一层。
温道人画完圈,回头看了猫一眼。
那个眼神很复杂。不是心疼——温道人大概不会心疼任何活物。也不是算计——虽然他确实在算。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个欠了别人钱的人看着债主,想赖账又赖不掉,想还又还不起。
"进来。"他说。
猫挣扎着爬起来,走进圈里,蜷在石台边上。温道人盘腿坐在圈的另一边,从腰间拔出桃木剑,横在膝上。他的手按在剑身上,指尖有一点红光——不是朱砂的红,是从指腹下面透出来的,像血在皮肤底下烧。
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,打在庙外面十几丈远的一棵枯树上。树干从中间裂开,火光一闪就灭了,但焦糊味飘了进来。
第二道雷近了一些。
温道人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在撑。他能感觉到圈里的气在往外泄——猫身上的妖气被雷引着往外走,像水从桶底的裂缝里往外漏。他必须用自己的气把那些裂缝堵上,否则猫撑不过第三道。
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一口血含在嘴里,没有咽下去,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沿着桃木剑的剑身往下淌。血到剑尖上的时候,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蝉叫。
圈稳住了。
但第三道雷来了。
这一道不是劈下来的,是直接砸下来的——白光从屋顶的缺口处灌进来,像一盆水泼到了圈上。黄纸同时烧着了,火色不是红的,是白的,烧得没有烟。朱砂圈在白光里裂开了一条缝,像瓷碗上的冰裂纹。
温道人的身体猛地一震。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,闷哼了一声,嘴角渗出血来。但他的手没有离开桃木剑。
如果他在这一刻松手,猫会死。妖气会在雷火里散尽,一点不剩。而散尽的妖气是术士最好的药引——他甚至不需要去收,只要坐在那里,那些气就会自己灌进他的黑布袋里,像风灌进空屋子。他还元草有了,龙母像上的猫气有了,再添上这一份雷劫散尽的纯妖气,那炉丹就齐了。
他只需要松手。
纸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点上了,就在手边,火色从青变白又变回青。灯火照着他的脸,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那种平静的亮,是一种很复杂的亮,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最后跳了一下。
猫在雷光里抬起头来。
"你若撒手,"猫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的细针了,像砂纸磨木头,每个字都带着毛刺,"我便是死,也要拉你同归。"
温道人的手在抖。汗水混着血水从他的下巴上滴下来,落在桃木剑上,"嗤"的一声,冒了一缕白烟。
他咬紧了牙。
不是咬牙切齿的那种咬,是把牙关锁死,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石头。他的手没有松。他把舌尖上又一口血逼了出来,沿着剑身淌下去,比先前更多,淌到剑格上就停不住了,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
朱砂圈上的裂缝在合拢。很慢,像伤口结痂。白光在裂缝合拢的最后一瞬间灭掉了,雷声也远了,像一头野兽吼完之后转身走了。
温道人喷出一口血。不是吐,是喷,血呈雾状溅在面前的石台上,像一幅画。
猫蜷成一团,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它的毛贴在身上,显得特别瘦,瘦到能看见脊背上骨头的轮廓。肩上的伤口终于合上了,但留了一道白疤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两个人——一个人,一只猫——在破庙里坐了很久。
外面的雷声渐渐远了,像退潮。云层裂开一条缝,有一点微弱的天光透进来,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,惨白惨白的。
猫先开口的:"你方才想松手。"
不是问句。
温道人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:"没有。"
"你想了。"
"没有。"
猫不再说了。它把头埋进前爪里,尾巴慢慢地、慢慢地卷起来,又放下去,卷起来,又放下去。
过了很久,温道人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的缺口。缺口的边缘有一棵草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上去的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"你肩上的疤,"他说,"以后会消不掉。"
猫没有抬头:"我知道。"
又沉默了。
温道人从怀里摸出那棵还元草,在手里转了转。草还是白的,但光泽暗了一些,像走了很久路的人脸上的气色。
"回去炼丹。"他说。
猫没有动。
"那炉丹,还差一样东西。"他说。
猫抬起头来看他。黄绿色的眼珠子在微弱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两盏快要灭的灯。
"我知道差什么。"猫说。
温道人把还元草收好,站起来。他的腿有些抖,站了一下才稳住。纸灯已经灭了,他也没有再点。破庙里有了一点点灰蒙蒙的光,天快亮了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猫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三步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回到鲁山城南的破关帝庙,是五天之后的事。
温道人路上又吐了两次血,脸色差得像鬼。但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,一天走多少路是有定数的,不到地方不停脚。猫的肩疤结了痂,灰黑色的毛从痂边上长出来,像火烧过的地上冒出的草。
庙里一切照旧。灶台上落了一层灰,油灯倒在地上,黑布袋被翻过——大概有老鼠来过。温道人把东西归置好,在灶台前坐下来,生了火。
火光里,他打开黑布袋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还元草,白的,搁在一边。小瓷瓶,里面装着猫尾尖的一缕气和古墓里的尸气,搁在另一边。几卷旧经,没用,推到一旁。一撮金丝——金缕玉衣上扒下来的,不知什么时候扒的,他自己大概也记不清了。一块黑色的硬壳,是墓室门上刮下来的,里面隐隐有纹路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猫。
猫蹲在灶台对面,看着他摆弄那些东西,眼珠子跟着他的手动。
"还差一样。"温道人说。
"我知道。"猫说。
沉默。
灶台上的火烧得很旺,但庙里还是冷。秋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把火苗吹得忽左忽右。温道人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柴是湿的,"嗞"的一声,冒了一股白烟。
"半缕本命妖气。"温道人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。
猫没有动。
本命妖气和尾尖气息不一样。尾尖气息像人的头发指甲,剪了还能长。本命妖气是根上的东西,抽出去半缕,等于半条命。不是死,但比死难受——像一棵树被砍掉了一半的根,还活着,但再也长不壮了。
"你要的丹,我也知道能做什么。"猫说,"不是治病,不是延寿,是要压住你身上的东西。你从墓里带出来的,不止还元草。"
温道人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灶台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"你那年进汝南的古墓,就带了一点回来。后来每进一次墓,就多带一点。那些东西在你五脏六腑里扎了根,你用符压着,用丹吊着,但压不住太久。你算过没有,你还能压几年?"
温道人还是没说话。
"三年。"猫替他回答了,"最多三年。这炉丹若成,能再压五年。五年之后呢,你不敢想。"
"所以你要什么?"温道人问。
"半条命换半条命。"猫说,"我给你半缕本命妖气,你拿半条命来还——你的寿数,你的道行,给我续一续。我也快撑不住了,那道雷虽然挡住了,但伤了根,不续就散。"
温道人盯着灶膛里的火。
"你算得很清楚。"他说。
"跟你学的。"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温道人沉默了很久。火在灶膛里烧着,柴火噼啪作响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,风比白天大了一些,庙门被吹得一开一合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"行。"他说了一个字。
丹炉是庙里现成的,不大,三足,铜的,表面一层绿锈。温道人把它搬到灶台边,用朱砂在炉身上画了三道符。还元草放进炉底,小瓷瓶里的气倒进去,金丝和黑色硬壳碎成粉也放了进去。然后他点起炉火。
火不是灶膛里的火,是丹炉自己的火——温道人用桃木剑在炉底划了一道,火就从那道缝里冒出来了,火色青中带白,没有烟。
猫跳上丹炉旁边的石台,蹲着,看他操作。
炼了多久,不清楚。庙里没有日影,只能凭炉火的颜色判断——先是青,然后变白,再变黄,最后变成一种很旧的琥珀色,像放了很久的松脂。温道人一直坐在炉前,没有睡过,偶尔往炉底添一点什么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,从黑布袋里摸出来的,很小。
到最后关头的时候,炉火忽然缩了。不是灭了,是缩到了炉底最深处,像一颗将灭的炭。温道人知道,该放最后一样东西了。
他抬头看猫。
猫也在看他。
灶台和石台之间不过三尺远,但这一刻像是隔了很远。火光从下面照上来,两个人的脸——一个人的脸,一只猫的脸——都是半明半暗的,看不清全貌。
猫先动了。
它从石台上站起来,慢慢走到丹炉前,在炉口上方蹲下。然后它闭上眼睛,张开了嘴。
不是张嘴咬东西的那种张,是一种很缓慢的、像打哈欠一样的张开。从它嘴里飘出一缕气——不是先前那种青灰色的,是白色的,纯白,像一缕从冰底下渗出来的水汽。那缕气很细,但很沉,飘出来的速度极慢,像是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拽出来的。
猫的身体在发抖。不是雷劫时那种剧烈的抽搐,是一种从里往外的、持续的颤,像冬天的狗在发抖。它的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,像褪色。
白气没入炉中。
炉火猛地跳了一下,从琥珀色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——不是青不是白不是红,像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又被烧掉了,只剩一种旧的、暗的光。
然后轮到温道人了。
他拿起桃木剑,翻过手来,用剑尖在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道。不深,但血立刻涌出来了——不是红的,是暗红色的,像放了很久的酒。他把左手悬在炉口上方,血一滴一滴地落进去。每落一滴,他的脸就白一分。
落了十几滴之后,他停了。不是主动停的,是血自己停了——手腕上的伤口在愈合,但不是正常的那种愈合,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慢慢合拢,皮肉缩紧,留下一条白色的疤。
他的眼神有些散了。不是失神,是那种很累很累之后的涣散,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,知道终点还远,但已经不想看了。
炉火又跳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暗下去。
丹成了。
温道人打开炉盖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颗丹。很小,比黄豆大不了多少,颜色发暗,像一颗放了很多年的旧纽扣。他把它拈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
猫趴在石台上,一动不动。它的毛变成了灰白色,眼珠子还是黄的,但暗了很多,像两颗旧铜扣子。它看着温道人手里的丹,什么也没说。
温道人把丹收进黑布袋里。
然后他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庙里安静了很久。外面的风停了,连庙门也不响了。只有丹炉里残余的一点热度在慢慢地散,像一个人在慢慢变凉。
猫先开口的。
"我们这算什么?"
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温道人没有睁眼:"什么算什么。"
"不是活在一起,也不是死在一起。"猫说,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委屈,不是怨毒,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,"只是谁也放不了谁。"
温道人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睁开眼睛,看着丹炉。炉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,炉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被最后一丝热气带着,轻轻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"离开是死,"他说,"留下来,也是慢慢死。"
猫把头埋进前爪里。它的尾巴搭在石台边上,一动不动,像一根枯了的枝条。
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阴了。风从墙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点潮气——不是雨,但离雨不远了。远处有隐隐的雷声,很低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听不真切,但一直在。
像注定的轮回。
后来有人在鲁山县城外见过他们。一个挑夫说,天没亮的时候赶路,看见破关帝庙的门口坐着一个道人,灰袍,脸色很差,像病了很久。道人脚边趴着一只猫,灰白色的,很瘦,毛乱糟糟的。挑夫多看了一眼,发现那只猫的影子不对——比猫大了好几圈,而且不止一条尾巴。
挑夫没敢多看,挑着担子走了。
走出一里地之后回头望了一眼,庙门口空了。道人和猫都不见了,只有一盏纸灯搁在门槛上,火色发青,没有风,火苗却在晃。
再后来,就没有人讲起他们了。
只是偶尔有些走夜路的人说,在伏牛山那一带,雷雨天的夜里,会看见一道青灰色的灯火在山间移动。灯火不快不慢,后面跟着几道影子,有时像人,有时像猫,分不太清。
有人问,那是什么?
老一辈的人就说,别看了,走吧。
再问全国股票配资平台,就不说了。
配资开户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